从云南瑞丽回来，疲劳还未完全消退，杂志社又在约稿，条件还是老样子，西南地区任何地方、旅行社由我选，费用他们包，看来省里还真要在旅游上来真格的了。我真的已经厌倦了打仗似的组团旅游，在清山绿水间还是勉不了象城市一样的浮躁和匆忙，小宇告诉我，我的副教又讨论了一次，还是年龄和资历的问题，这该死的天气。
诗社的小师弟已打了几次电话，请我去他那避署，我们都叫他小师弟，极好的古典诗词，每次聚会都带来一身的清风，满脸的执拗和坦诚，他说要受命去考查当地的旅游资源，我既能给他长脸，还能享受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那好，就去马尔康——尘埃落定的古堡，火苗旺盛的地方。
香巴拉的牧歌——沐浴自然之光
被阳光和绿色拥抱的感觉真好，成都还是暑气正盛，这里的金秋却是避署的天堂。我首先惊叹这里良好的绿色植被，清澈的梭磨河水，沿峡谷缓缓流淌，两岸峰回路转，森林遮天蔽日。由于林分组成多样，很多红叶已率先争艳，使这一路的绿色增添几分活泼。一路下去除了这保养甚好的公路和几处悠闲的藏寨外，好象没有太多的人为痕迹，我都有点怀疑将要到达的是一个自治州的州府——政治、文化的中心。
这精巧的小城，就这样悠然地点缀在清山绿水间，城里的建筑和绿化都被精心的疏理过，现代化的建筑，规整而闲适，窗子和屋顶都用当地藏式建筑的模式和花纹，也算不同文化的融和吧。这满目的苍翠和日渐缤纷的色彩，让都市里任何人工的绿地都显得那么仓白，坐在街头茶馆，要一杯用甘泉冲泡的香茶，享受着和煦的阳光，清清的河水仿佛吸足了两岸的翠绿和清凉，又将它揉进风里，轻拂着门前的绿柳，我的呼吸清爽而流畅，肺象洗过一样。时间也婉如这河水一样舒缓而宁静……多么闲适的地方，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恬谈而自然，对面寨子里正开镰收割的农妇都是那么的悠然。终于能放慢脚步，理一理纷乱的思绪了。
在阳光和清风中休整了两天，例行了固定模式的客套后，我开始了我的旅游，也可以说是我的工作，没想到宗教美术学者的招牌和文化界的一点虚名不仅能骗吃、骗喝，还能骗玩。
岁月的长赋——触摸嘉绒文化
马尔康县是嘉绒藏族聚居地，对于嘉绒二字，有多种解法，一种解法就是藏汉杂居的意思，这里有其独特的区域文化，矛盾文学奖作品《尘埃落定》就是以这片土地为背景演绎出来的故事，书中麦其土司的官寨就是这卓克基土司官寨，四土地区最出名的末代土司索官赢的官寨。
官寨位于距县城7公里的卓克基镇西索村，依山傍水。根据文化局的专家介绍，官寨始建于1918年，1936年毁于大火。1938年，土司索观赢组织重建，就是现在的格局和规模。据说这索观赢见多识广，善于博采众长，左右军师一藏一汉，官寨的布局仿汉式四合院，坐北朝南，正面一楼一底，是土司接待贵宾的汉式客厅和经堂，东西侧分别为三楼一底和四楼一底，为土司家人及僧人的住房、书房，建筑材料以片石、黄泥为主，用石灰加糯米沟缝，极为坚固，院内为正方形天井，天井周围为宽大的汉式回廊，廊柱与每层楼房楼板、梁、柱相互衔接，不用一钉一铆，四层楼高的立柱，用两根粗大的木头连接而成，连接得浑然一体，不漏一丝痕迹。门、窗、梁、柱上精美的传统彩绘和雕刻业已斑驳，右外是传统四土建筑必不可少的片石碉楼。
专家仍然涛涛不绝的讲解着，我已无心再听，信步走进厚厚的木板回廊，踩着厚重的木板，仿佛能感受到与木板一样厚重的历史，轻轻触摸这斑驳的石壁，我感叹，这该是怎样的一双双粗糙又灵巧的手呢？把这一片片并不规则的石头拿捏的如此中规中矩，傲岸挺拔。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见河对岸的西索民居，依山而建，清一色的藏式碉楼建筑，虽然我的研究对象主要是雕塑和绘画，但我始终认为，一种文化最直观的表现是建筑和舞蹈，从岷江到大渡河源头，藏羌建筑大都就地取材，用黄泥和片石，风格各异，各有千秋，藏式风格更显庄严、厚重，每一幢民居都 是一个独立的城堡，有畜圈、客厅、厨房、起居室、厕所、粮仓、经堂，甚至于防御的碉楼。一代代睿智的哲人和能工巧匠，把自己对自然与艺术的诠译，倾注到这没有生命的黄土和玩石中，创造了这大大小小有生命的建筑，岁月流逝，在这自然唱主调的崇山峻岭中，便高吭着一首首凝固的人文之歌。我面前不愧为艺术家的末代土司，竞能把汉式的木结构和藏式碉楼建筑融合的浑然一体，真是了不起，我见过不少内地汉式民间建筑，巧则巧矣，却始终不能达到这种气势，也许是这里材料充裕，虽然有汉式建筑的格局，但所有细节都是粗线条的，而且简洁大方，和碉楼建筑厚重，粗线条的墙体也非常协调。这种粗犷、厚实的美，有如洪钟大吕，另有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末了，讲解员说，这里将是《尘埃落定》电视剧的主要外景地，很快将全面维修，建成一个嘉绒藏族博物馆。我想，如果有机会我再来的话，必将是另外一番景象吧。
自然的笙箫——聆听禅院钟声
大藏寺始建于公元1413年，该寺院坐西向东，四院布局，总占地面积3147.58平方米，为土木石结构，由正殿和配殿组成。其中正殿为二层，高15米，配殿亦为三层，高13.54米，中央有藻井上通二楼。寺院殿堂内绘有许多精美的唐卡和壁画，雕梁画栋，金壁辉煌。相传藏传佛教黄教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弟子阿旺扎巴发下宏愿，要在藏区修108座寺庙。第107座完成后，一日行到大藏，天色已晚，用法眼一观，面前有三峰耸立，左边一峰有一神人在敲法钹，右边山峰一神在吹法螺，中间一峰一株巨杉上一盏酥油灯如星星般明亮，他当时也难以选择庙址，便拿出一条哈达向空中抛去，第二天，见哈达挂在中间一峰的杉树上（现在的寺址）。便用法力将此峰森林尽数搬走，只余挂哈达的一树。而那株神树也就作为寺庙的一根柱子留了下来。重建寺庙时此柱只余一截，现保存在寺庙博物馆内。
大藏寺是阿旺扎巴大师修的108座寺庙，修好此寺后他也功德圆满。圆寂在卓克基纳足沟，“大藏”汉语即圆满之意。其实在佛教教义中，108这个数字本来就代表着圆满。
去大藏寺，我们从县城后叫大郎足沟的地方溯流而上，只有50公里，考查小组包括我所谓的外援专家共5人，又请了4个民工。12匹马的马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后来才知道，这里本来有极好的林区公路、完全可以行车、但骑马自有骑马才有的悠然情调。
一路极美的峡谷风光，峰峦叠翠，道路两傍山花烂漫，沿沟谷几处开阔地，散落几个藏家村寨，一味古朴凝重的碉房、屋顶、墙头、种着各种鲜花，花团锦簇。金黄的麦团、绿绿的蚕豆与美丽的村寨相映成趣，形成一道安宁、祥和的风景。
行至离城15公里处，这里已接近高山草地，地势开阔，森林植被垂直分布明显，师弟是林业专家，介绍起他专业内的知识更是如数家珍。这里植物物种丰富，那高大挺拔的是杉树、婆裟摇曳的是白桦，墩实厚重黑黝黝的叫高山栎，也称青杠；那边阿娜多姿风情万种的就是槭树，你们叫红叶。看见了吗，那一丛，红得最艳，挂满白果，那就是红叶之最——花揪。你只知道松杉类植物都是常绿不落叶的，让你见识见识，看见了吧，沟尾那一片，那一片金黄的林子俗称落叶松，植物学上称四川红杉，珍稀树种呢。他说他正在负责申报以保护珍稀树种岷江柏和红豆杉为主的自然保护区，眼前这一片也在规划范围。
这里在七○年代曾经是一个采伐木头的基地，经这二十多年的人为保护和森林自身的修养生息，植被恢复得非常好。是啊，自然与人类本来就是唇与齿的关系，唇亡齿寒，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总是要付出血的代价后才能弄明白呢，眼前利益的诱惑，真的无法抵卸吗？
草坪尽头，呈圆形搭着二十多个藏蓬，个个鲜亮、美丽。中间一堆篝火，三十多个男女在唱着跳着，这是嘉绒藏族独有的节日—— 若纽节（看花节）。怪不得寨子里静静的。在这个季节男女老幼一个不少，找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搭起藏蓬，带上生活起居一应物品，和平时舍不得吃的最甘美的食物，姑娘则穿上最美的盛装，美酒待客，唱歌跳舞，一般要聚上十天半月，热情的藏家，此时你不论走进哪一个藏蓬，美丽的女主人都会给你盛满美酒。真是个优雅的民族，这风俗也许源于对久远游牧生活的追忆，仅管现在他们的生活条件还不够完善，却拥有如此贵族式的风俗，真让人羡慕不已。
他们都是熟人，还没等马站稳就跳下马背，拥抱、敬酒，那个亲热劲。还是村长高人一筹，派人把我扶下马来，迎进他家的帐蓬。他美丽的女儿手脚麻利，很快便摆上一桌典型的藏式酒席。中间一大盘是才烤好的切成片的香猪腿，周围配置6个精美小菜，我只认识其中二盘是野蘑菇外，其它野菜都叫不出名字，四碟以辣椒为主的佐料，我在村长的指点下，用手拿起一片香猪腿，醮上佐料，细细品尝，真的很鲜美，该是火腿一类，较火腿干一点，盐淡淡的，那绵长的回味胜过火腿许多。村长用他们特有的敬酒仪式，给我敬了酒，也许是这里水质清纯的原因，他们用青稞自酿的这种酒非常甘美，一口下去，小腹和脸上一下子都热热的，惬意得很啊。村长的女儿听说我是川大的老师，带着她的四个小姐妹来给我唱敬酒歌，村长介绍，这小姑娘学习成绩很好，在成都一所中学念书。我仔细打量这几个小妹妹。真的，这里的水可真养人啊，一色的美女，一样的健康大方，獭皮装饰的衣服，宽大的银腰带，珊瑚项连，白银嵌松耳石的耳环，我怎能拒绝她们的酒呢，这美丽健康的孩子，清澈如泉的眼睛，唤回我青春回忆的甜美的歌声，我生长在新疆，充足的阳光，一样使我充满活力，大学里的阳光女孩，走上社会后，生存的压力，和不断填充的知识，除了使我的近视度不断增加，和徒增了许多烦恼外，没有给我太多的东西，城市潮湿的空气和心里的茫然，使我的生活和面容一样，越来越苍白，我就像一棵被时尚拔起的树，根离土壤越来越远了。我被他们强拉进锅庄舞列，这种充满集体主义气氛的舞蹈，古朴、简洁，是我喜欢的，可不会跳，只能跟着队伍比划，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愉悦。师弟真没白在这里呆这么多年，跳得很专业，如醉如痴，眼睛亮亮的，这时，我才又看见了那个呤诗作赋的诗人。
因为还得赶路，我们不敢久留，吃了午饭就上路了。谁都没能从刚才的狂欢里收回心来，一路又唱又笑，不觉已到了高山牧场，连绵起伏的高山草地，少了大草原的那种一览无余，还有许多物侯稍晚的花，高举着鲜明的颜色。因为阳光充足，这里的花颜色都非常鲜明，能达到物种颜色的极限，这若大的草场，却很少牛羊，他们说这是冬场，冬季牛羊才会赶到这里来放养。
傍晚我们就驻扎在一个叫八大弯的地方，一眼清泉边，牧民们留下来的一个简单的石房子。民工们忙着拴马，收拾东西，个个经验老到，有条不紊。我呢，也好欣赏一下，落日余晖里的草场和森林。眼前是一片花楸纯林，有很多已发黄变红，枝端硕果垒垒，要过个十天半月，这一片林子都变红了，一定非常状观。居高临下，眺望这茫茫林海，日暮时的森林最热闹，归林的鸟儿不住啼叫，头顶一只金雕，盘旋得很低，望远镜里看去展翼足有两米，神态从容傲慢。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在这无际的森林中，谁能说得清这一瞬间会有多少生命的故事在上演。看着桔黄的太阳从远处山脊上滚落，我不由想起我小时常唱的一首歌：“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太阳总落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山里边有没有住着神仙”。也许，在自然面前我们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真不错，只一会儿，屋子里已收拾得井井有条，还从牧民那里要来了鲜奶，屋里很快弥漫着甜甜的奶茶香。看我是外地人，又是女同志吧，他们总是把烤好的食物，客客气气的摆在我面前，我嘴上客气，其实真想试试自己去切肉、烤肉的滋味。
这里太阳一落，天就黑得极快，忙了一下午，都钻进各自的睡袋休息了，我却因一天的兴奋，久久不能入睡，银色的月光从木格窗里倾泄进来，象带着某种温柔的信息，使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耳边有一种越来越鲜明的声音，有屋后叮咚的泉水，有山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好象还有小动物哂哂嗦嗦的声音，还有一种澎湃的声音，只能用心去感觉，象来自森林，又象来自月光，那样柔和又充满生命力……。我轻轻摇醒身边的师弟，告诉他我的发现，应该说是我的感觉，他笑了笑，也许是野兔吧，下午就跑到屋里一只，没抓着，你没发现这声音其实很丰富吗？哈，看来你还是个有心人呢，这有声的就是自然的箫声，那无声的叫天籁。
……
第二天，我们在住地休整，凌晨就出去的猎人们不负重望，不到中午就提回了三只兔子，二只山鸡。大家都忙活开了。听说这野兔繁殖力极强，超过了数量，对草场还有害。甘美的清泉，简单的佐料，却把这野味本来的鲜香表现的淋漓尽致，我至今难忘那汤的鲜美。
第三天起个大早，目的地是此行的终极目标——大藏寺，要赶在日出之前，看大藏云海和日出呢。林区公路久了没用，树木已几乎将路遮住了。路面上除了车轮着地的位置，早已被烂漫的山花所覆盖。马儿在林中穿行，早起的鸟儿已开始鸣唱，脚下不时惊起一只兔子或野鸡，引起大家一阵躁动。我一直专心的躲避着时不时要挂着我的树枝。前面一阵激动，到了，大藏寺。
噢，到了，这圆满之地（大藏汉语意为圆满）。我们的马队一字排开，都静静的看着这无边的胜景。天地刚刚醒来，大自然送给我鲜洁的空气和同样鲜洁的心情。身后是森林，眼前是开阔的高山草场，远处是茫茫云海，无数山脊在翻滚的云海中若隐若现，象舒筋动骨的蛟龙。而脚下这一山脊，连绵到尽头却翘然而起，立起一峰，如龙昴首。龙颈处，云霞掩映的一座宏伟的建筑，就是大藏寺， 佛说圆满所在。
很快，太阳从左侧一跃而出，光芒四射，天地间更加生机盎然。我索性弃鞍下马，一个人，绱徉在鲜花和青草间，牛儿在金色的阳光里悠然的吃草，不时地甩甩尾巴，两个小姑娘斜靠在一起，说着她们的知心话，见我举起了相机，都羞涩地把头埋下，身边那那条傻乎乎的牧羊犬，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主人，不知所措，田里金黄待收的青稞和冒着青烟的农舍，说明这里不仅有僧侣还有农家，寺院晨钟响起，僧侣们开始早课，隐隐约约的梵音象儿时母亲的崔眠曲……
自然殊胜，让我享受这人与自然瞬间奉献的祥和与慈悲吧。在这匆忙复杂的世界，我真怕这瞬间的胜景会如这晶莹的晨露一样很快消失。
自然殊胜，魂兮归来，当生活和时尚牵着我远离自然，远离生命本初的激情时，我多么孤独，当我努力寻找生我的土壤之时，我发现每一个曲经所通之处，都留下了人类自作聪明的痕迹。
自然殊胜，魂兮归来，当所有低能的人工绿地已不再让我感到新奇，城市的喧嚣，和笼中鸟儿的悲鸣已损伤了我的耳鼓，我多么伤心，何处才能听得高山流水的绝响，松风吹奏的天箫。
自然殊胜，魂兮归来，这金色的阳光啊，溶化了我心里虚妄的坚冰，禅院悠扬的晨钟一声声轻拔着我的心弦……我找到了，找到了我梦中的天堂。让我随这阳光融化，让我随这钟声融化，化为尘，化为土，化为青草，化为野花，融入这蓝天白云，融入这低眉浅笑的藏族姑娘的心里。
— — 那里没有痛苦，那里没有忧伤，他的名字叫香巴拉，传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仅以此，献给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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